20世纪末中国文化史拾遗,正史之外的私人别史!
亲历、新闻、自摄、自藏!
《艺术大师的流年碎影》由邹士方著,内容包括:
冯至去世前不久,曾去病房看望同住协和医院的艾青,艾青看见冯至拄着拐棍步履维艰地走来,感动得伸出大拇指向冯至致敬,冯至也伸出大拇指以示回敬,两位老诗人,前嫌顿释,把这个历史造成的恩怨还给了历史。
朱老又伏案写作了。望着老人那微驼的瘦瘦身影,我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意。我又记起了毕业时他对我的赠言:“以出世的精神,做入世的事业”,他也是以此自勉呀!
这个架着一副方框眼镜的湖南人,眼中闪着机敏的光,谈起话来时时扬起头开心大笑,那“一边倒”的头发就遮在他宽宽的前额上,披散开来,显得潇洒、自信,很有点诗人和艺术家的风度。
1952年7月,张爱玲由上海重返香港,为“桑张对”画上了一个无奈的句号,从此她与桑弧天各一方,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金庸的事业虽然越来越辉煌,却难圆爱情的美梦,只能叹一句:即使流水有情,也毕竟东流去—他将内心对夏梦的痴爱,化为笔下的侠女,黄蓉的聪明机灵,小龙女的遥不可及,无不含着他对夏梦的感情。夏梦的身影,在他的笔下,在他的梦中流淌着。
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末,因为种种机缘,作者与中国许多学术、艺术大师有过亲密接触。他们身上还背负着过去的阴影,心中还镌刻着痛苦的烙印,但荆棘并没有磨蚀大师们的风骨和爱国热忱,他们仍然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拳拳前行。
《艺术大师的流年碎影》由邹士方著,作者以一个惓惓后生的身份做着时代忠实的记录员,用谦恭的文字和泛黄的信札、题词记下大师们的隽永话语和闪光思想,记下这些宗师巨匠在奉献国家以及提携传承人上的竭诚努力。作者用亲手拍摄的照片印下文学大师们的音容笑貌,他们的喜悦和苦恼,他们的和蔼和严谨,他们的携手和抵牾…
《艺术大师的流年碎影》适合大众阅读。
舒芜与胡风的恩恩怨怨
在读这个人之前,我不得不说,我并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任何一个人,而是真实地披露历史,或者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,对于记叙的每一个人,也是这样。
舒芜,1922年出生于安徽桐城的一个书香世家,外祖父是桐城派的最后一个代表人物,父亲是大学教授;1944年,22岁的舒芜在胡风主办的《希望》杂志发表长文《论主观》,引起极大反响;1949年后,舒芜历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、编审,中国社科院《中国社会科学》杂志社编审。
舒芜的表哥曹禺曾说:“舒芜他聪明绝顶,但运动把他耽误了!”
舒芜由于在胡风冤案中的特殊作用而成为有争议的人物。他是胡风的学生,胡风对他有提携之恩。而在两军阵前,他却反戈一击,釜底抽薪,因而得到周扬、林默涵的赏识,同时也受到了文坛的非议。
2007年7月15日,他在家中接受了《瞭望东方周刊》记者专访。回顾反思了他与“胡风案”的来龙去脉,明确表示:“对他们的苦难,有我应负的一份沉重的责任。”
1943年,舒芜经朋友路翎介绍认识了比他大20岁、当时在文化界已颇有名望的胡风,从此两人结成忘年交,书信往来甚密。年轻的舒芜受到胡风的多方提携,他的多篇文章在胡风的指导和帮助下发表。
20世纪50年代初,文化界对胡风的批判渐露端倪,1952年5月,舒芜写了《从头学习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〉》,发表在《长江日报》,后经《人民日报》转载,且加上了编者按,按语中第一次指出存在一个“以胡风为首的文艺上的小集团”。
1952年9月,舒芜又在《文艺报》发表《致路翎的公开信》:“我们的错误思想,是我们在文艺活动上形成一个排斥一切的小集团,发展着恶劣的宗派主义。”
在“胡风案”所牵连的人中,绝大多数不能原谅舒芜多年前的“背叛”。“在当时的情况下,他把信交出去,应该很清楚后果的严重性,这一点不可原谅。”在当年“胡风案”中曾被逮捕入狱的诗人牛汉接受记者采访时说。
牛汉认为,舒芜当年写批判胡风的文章以及交信的目的,是“为了保护自己,求得政治上的安全,不惜出卖朋友”。
关于批判文章和交信的问题,舒芜后来在不同场合包括他的书中都进行过解释,但牛汉坚持认为舒芜“缺乏深刻的检讨,不涉及最严重的问题,主观内心是可怕的,黑暗的”。
舒芜先生告诉我,对于最关键的“交信”问题,当年负责向舒芜组稿的《人民日报》编辑叶遥的回忆应该更接近历史的真相。
“我现在有时候会想(当年所做的事)对不对,好像(当年)是自主选择,实际上就跟着一股大潮走,被卷在里面。”舒芜说。
……
1937年,舒芜在安庆高中读书时遇到了表兄姚圻,他从表兄那里得到一本厚厚的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》。“我第一本读的就是它,此书很不好懂,却强烈地吸引住了我,觉得真是博大精深,严密完整,使整个世界井然有序地呈现在眼前,为任何圣经贤传所未有,我努力啃了一两遍,自以为有所得。”舒芜回忆。
之后,舒芜便“千方百计地找马克思主义的书读”,并搜集各种宣传共产党抗日救国理论纲领的书刊。彼时,舒芜得到了一本《从一个人看一个新世界》(斯大林传),“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革命领袖人物传记,使我对斯大林佩服之至”。
高中时期,舒芜发表的第一篇文章题目是《论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》,“那时,他(王明)主持长江局工作,常住武汉,他的文章在国民党统治区容易看到。我佩服他那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的气势,结构严密曲折的长句法,尤其是那高踞真理顶峰的架势。《论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》,好像就努力学着那种文风,后来我正式发表的长文,如《论因果》《论主观》等篇,就显然有王明文风的这种不好的影响。”舒芜曾著文反思。
1938年,舒芜偶然读到毛泽东《论持久战》的文章,“大为佩服”,并从此开始读毛泽东著作。
由于在抗战中辗转逃难,舒芜没有进大学接受系统的教育,旺盛的求知欲让他大量阅读马克思主义文章。舒芜总结,他20岁之前已经形成了学术上的基本思想:反儒学尤反理学,尊“五四”尤尊鲁迅……
1949年,全国解放时,舒芜在南宁某中学任教。
1950年暑假,南宁市解放后的第一个暑假,在南宁中学内办起了全市性的“青年学园”,由市委宣传部长当主任,舒芜担任副主任。
“解放后,我被当作一个思想政治工作的干部来使用,当作知识分子改造工作中的‘改造者’来使用,同时又被赋以‘社会政治活动家’的身份,而不是被摆在‘待改造的文艺界’的地位。这样,我很快就以兴奋的心情学会了新的思维方式,即以政治标准为最高标准的思维方式。”
舒芜本姓方,原名方管,学名方硅德,字重禹,是美学大师宗白华的表弟(也是曹禺表弟,曹禺夫人姓方)。
我因撰写《宗白华评传》与舒芜先生通过几封信,他回过两封信:
士方同志:
接十二月六日信。承询宗白华先生生平学行,十分抱歉,恐怕无以答厚望。白华先生是我的表兄,他的母亲是我的堂房姑母,亲戚关系不算太远。但由于年龄相差太远(他与我的父亲同龄),解放前未在一个城市住过,所以解放以来我们从无往还,仅在彼此间共同的亲戚家遇见过几次,遇见时以表兄弟相称,如此而已。您的问题,我实在一个也回答不出,至希原谅,为荷!
耑此布达,顺颂
著祺!
舒芜 1981.12.12
士方同志:
大作关于郭沫若第一首新诗的考证,接到以后,转给我认识的几位刊物编者,他们都不拟刊用,先后退给我了。现在我再转给《读书》杂志,因为也可以算对书的评论,同他们有些关系。这是我想到的最后一处了,他们如不用,我也再无处可转,故已请他们如不用时,直接退给您,特此奉闻。一直忙忙碌碌,没有及早回信,尚请谅解!
此致
敬礼
舒芜
1983.4.11
事情虽未办成,但舒芜先生的认真态度很令我感动。(关于郭沫若第一首新诗考证的拙文最后发表在《光明日报》上。)
1989年,我与舒芜先生见面。那年2月28日上午我去他海淀区皂君庙寓中访见,在其名之为“碧空楼”的书斋中交谈半日。
书法家黄苗子曾为“碧空楼”书斋题《浣溪沙》词二阙,内均嵌有“碧空”二字。其一:“文到桐城王气终,海峰惜抱灭前踪,堂堂通雅是家风。阅史转怜天水碧,曝书哪怕肚皮空。有书不富也称翁。”其二云:“三耳交深继雪峰,贬褒求是岂明翁。红楼说梦梦无踪。醉里看朱有个碧,水中捉月总成空。书生无意计穷通。”
碧空楼全是书,舒芜先生在书柜前端坐,开身毛衣,嘴角一丝浅笑,温文尔雅。书柜里有丁聪为他画的漫画像,画像上部即是黄苗子题写的“碧空楼”二词。我用室内自然光为舒芜先生拍了几张照片。
舒芜先生与我漫谈宗白华和朱光潜二位美学大师,“解放初白华刚到北京不久,在北海仿膳,一次喝茶时遇见他,我问他:你没去看看郭沫若,他说:‘人家很忙,浪费他为人民服务的时间,岂不罪过!’改革开放后有一次我到朱光潜那儿,朱说,你和白华还是亲戚,你去看看他,我来到白华家,觉得他房子很挤,到处是书。与宗之发(白华胞弟,全国政协委员、民革中央委员)见面只有一次,那是美国驻华大使夫人包柏漪请所有方家的人做客,白华也去了。包柏漪母亲是桐城方家,与我们是亲戚。”
舒芜先生对国家形势发表议论,胆子很大,牢骚不少,言语尖锐。现不宜公开发表,只好略去。
问他现在做什么,他说:“旧诗不写了,自己出了一本诗集后,就不写了。那时写诗有许多牢骚,情绪要发泄,现在没法写。我不写应酬诗,别人写诗让我唱和我都不答。我现在主要搞周作人研究,已写了发了几篇,再搞几篇,集个集子。上海有人讲要重写文学史,我的工作无意中是做了这个工作。作家、学者解放后的著作大都不如解放前的,这是一个普遍现象,现在叫‘滑坡’现象。有人认为知识分子思想改道完全是违心的,这恐怕不全面。老舍写《龙须沟》就不是违心,当时确有热情。朱光潜先生后来的《谈美书简》远不如解放前的,他放弃了自己熟悉的一套,非要成为虔诚的马克思主义者。如果重写文学史,我看丁玲的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还得另当别论,恐怕只能写上一篇《莎菲女士日记》。”
过了几天我将为他拍的三张照片寄与他,他复信一封:
士方先生:
三月廿四日手教奉悉,照片三帧随函收到,我以为照得好,十分感谢。
我的字极坏,毛笔尤不能成形,承命题字,实在不敢应命,敬希免于献丑,幸甚幸甚。
耑此布达,顺颂
文祺!
舒芜顿者
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九日
2007年,一套由舒芜亲自选编的四卷本周作人散文选,由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,这四卷分别为《苦雨斋谈》《生活的况味》《看云随笔》《流年感忆》。舒芜称,“周作人研究今天还在起步阶段,归根到底,读他的文章是第一要义。”在这套散文集的卷首,舒芜对读者开诚布公地谈起了“我怎么写起关于周作人的文章”。据他介绍“远在抗战以前,我读初中的时候,课外阅读了一些新文学的书,琢磨比较的结果,最喜欢的是周氏兄弟”。而二人著作在此后出版界的命运却是迥异,这与周作人曾经在抗战后居留沦陷后的北平、出任伪职有关,历史污点曾使他长时间被摈弃于中国文学之外。但是,周作人“艺术成就太高,在中国新文学史上的贡献太大”。
据舒芜2007年9月2日为这套书写的序言中披露,1951年2月24日胡乔木曾给毛主示席写了一封信,专门谈及了周作人的问题,称周作人“要求不当他是汉奸”,当时周“已在翻译欧洲古典文学,领取稿费为生”。1952年,胡乔木明确肯定了周作人“有功于新文化运动”,并面示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楼适夷“好好照顾他的生活与工作条件。过一段时间,可以出版他的旧作”。
晚年的舒芜对自己一生的思想道路进行了整理和反思,结集成一本书《回归五四》。
与之谈话,你能强烈感受到晚年舒芜的“五四”情结,他认为“‘五四反传统’的说法就不对,‘五四’反的是‘正统’,传统的东西,‘五四’继承很多。鲁迅就喜欢嵇康,而嵇康在封建正统看来就是异端”。
“现在有人说‘五四’对传统的批判是过激的。甚至造成了中国文化传统的割裂。我非常不赞同这种说法。‘五四’精神在‘救亡压倒启蒙’的时候就斩断了,因为忙于救亡,把反封建放下来了,现在还应该继承‘五四’的传统。”
“有些所谓的‘国学大师’,我是看着他们混过来的,根本就不是做学问的人,坑蒙拐骗,说起谎来脸都不红,凭那么一点诗词常识,就敢在公众面前胡扯学问。”说到这里,舒芜笑了。
“如果把‘国学’当作一种研究,我不反对,但现在是把它当一种‘正统’和信仰在提倡,有政府的默许或支持。因为原来的东西没有了凝聚力,至少是凝聚力不够了,于是又把‘国学’作为凝聚力,这就是向‘正统’倒退。”他说。
对当前中国传统文化复兴的态势,他将其归结为“钟摆理论”:“整个20世纪的世界历史,是向左摆,知识精英也在向左摆,中国的鲁迅、英国的萧伯纳、法国的罗曼?罗兰都是向左摆。到了21世纪,是向右摆,但能摆到什么程度,现在很难说。”
谈他们一代知识分子的政治道路,舒芜感慨:“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,早年真正追求历史的进步,到了老年反省过来,也不知道怎么走好,有鲁迅道路,周作人道路,陈独秀道路,胡适道路,最后都是悲剧。有人说胡适可能好一点,但胡适一生希望民主,他也没有让蒋介石政府民主一点点,在台湾,把他的《自由中国》杂志都查封了。”
我们谈得甚欢,从这里我知道了很多从未知道的故事,收获颇丰。说这栋楼叫碧空楼,我一点也不觉得空,反倒觉得装满了无穷的故事,过去谁是谁非,已经不重要了,我们只谈过去的往事,谈经历,因为我知道,有更多的人希望揭开历史的面纱,仅此而已。P142-14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