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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子里天一黑，最怕听见的就是那“咚咚咚”的捶脚声。下人拿小木槌一声赶一声地敲，谁院里这声响起来，老爷今晚就歇在谁屋里。别人听着是恩宠，我听着却像倒计时，一下一下把人往深渊里推。颂莲被花轿抬进陈家大院时还是个短发女学生，眼神里带着不服，哪会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靠这捶脚声续命。 故事线其实不复杂，颂莲她爹死了，贪财的亲娘二话不说把她塞给有钱人当四姨太。陈家老爷的规矩古板又残忍，每晚饭前姨太太们得站在各自院门口等着，听管家喊一嗓子“几院点灯”，红灯笼挂到谁那儿，谁才有资格被“临幸”。颂莲仗着新人身份最先吃香，可大院里没一个省油的灯。大太太整天吃斋念佛装看不见，三姨太梅珊是戏子出身，敢爱敢恨，一张嘴从不肯饶人；最可怕的是二姨太卓云，笑模笑样，说话跟抹了蜜一样，背地里却比谁都阴。颂莲几次想用小心机扳回局面，结果次次都被反噬，最后把自己的路彻底走死。 巩俐演颂莲时才二十六岁，那股又傲又脆的劲儿简直像长在她骨头上。记得有场戏她喝多了酒，无意间把自己假怀孕的秘密抖搂出来，脸上从飘飘然的得意到一瞬间的塌陷，看完后背直冒冷汗。何赛飞的三姨太梅珊是整部戏里最烫眼的存在，她穿着大红戏服在屋顶上唱戏那一段，妖艳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，可那调子凄厉得像柄刀子在剜你心窝。曹翠芬演的二姨太卓云才真叫细思极恐，永远笑眯眯的，温声细语，害起人来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，这种笑面虎比明着坏的更让人发毛。连丫鬟雁儿都活灵活现，一门心思想攀高枝，下场却糊了一脸黄泥巴，窝囊又可怜。 张艺谋把红灯笼这个意象用得够狠。点灯、灭灯、封灯，每一套流程都像在进行某种冷冰冰的献祭。摄影机老爱隔着雕花窗棂或者慢慢合上的门扇偷窥似的拍，人物永远被框着，逃不掉。大院深深，四季变换只有角落里那几棵植物知道，看久了真觉得连空气都凝固了。整部片子配乐极少，基本都是环境音和念白，偶尔插进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或者忽远忽近的捶脚声，冲击力反而来得更猛。有朋友说看完这片觉得自家窗帘都比平时重了几斤，真不是夸张。 说实话这片子不适合心情明媚的时候点开，看完容易窝着一股无名火出不去。没任何血腥镜头，连一巴掌都扇得克制，可那种用规矩和眼色杀人的压抑感，比直接把刀子亮出来恐怖多了。节奏肯定不是现在流行的爽片路子，大部分时间靠表情和气氛往前拱，习惯三分钟一个反转的人可能会嫌闷。建议挑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晚上，专心致志把两个多小时交给它，第二遍你才会发现，很多细思极恐的眼神和台词，第一遍压根没留意。 这回看的这个修复版真的挺惊喜，老片子的色彩还原度高出我预期一大截。那些阴沉沉的砖灰、扎眼的灯笼红、二姨太屋里阴恻恻的墨绿色，全都利利落落地铺在眼前，再也不是早年间DVD那种蒙了层雾的观感。字幕给了简繁中文配英文双语，个别方言化的念白或者弦外之音，扫一眼英文有时还能咂摸出另一层意思。一部三十多年前的片子，能这么干净透亮地重温，真挺难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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